灰斑鸠

存档点

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,但是——
——世界就这样灭亡了。”
散落的日记纸上布满血迹与泥印,不知是谁歪歪扭扭的笔迹掩盖掩藏而后湮灭。
没了子弹的枪和断了刃的刀安静地躺在大雪之中,躺在他们的主人身旁。身背甲胄的青年面色安详,再也没了声息。

Sofia Yuki😌:

大概那种会为了一件事,坚定的信念,无论善恶,去慷慨赴死的角色就是很招人喜欢的。即使原先他做过多坏的事是多惹人讨厌的家伙,这一秒他是应该被爱的,会被爱的,至少令人肃然起敬。应该这么说。能说出“至少稍微去拯救一下世界”然后笑出来的人,如此赴死,的确是非常可爱了。

“...精怪和人类是一样的,在神的面前他们都是平等的。”
“...既然它还没有犯罪,也没有犯罪的征兆,那你们抓它又有什么理由呢?”

捕猎者看了看手中不断蠕动的鼓鼓的网,疑惑地看向眼前喋喋不休地劝说他的人:“可是...你是个骑士啊?”
“所以?”
“你杀过的精怪应该是大大多于我们这些猎户吧?”
骑士沉默了片刻:“我只送有罪的精怪去见天父。”
捕猎者耸耸肩:“好吧,如你所愿。”
“谢谢,愿天父与你同在。”他顿了顿:“另外,现在是禁猎期,请把你的捕猎工具交给我,没收充公。”

他目送猎户骂骂咧咧地离去,然后打开了网:“出来吧。”
他看见一双白皙的小手先从网口出现,瘦小的人形精怪从网内缓缓爬出,长发因为挣扎变得乱糟糟的,甚至缠在了身上:“谢谢您,人类先生。”
“你会说人的语言?”骑士皱眉。
“很少,”它抬起头,向骑士笑了笑:“和一旁村子里的人偷偷学的。”
它的眸中是一汪绿色,像水莲漂浮的古池,像孔雀尾尖的翎羽,像这一片古老的森林。
骑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它完全挣脱了那张网的束缚,现在骑士看出它是什么精怪了。它的下身是长长的蛇身。
“您看起来很惊讶?”
骑士回过神来:“不,没事。”他起身:“我该走了。”
小蛇妖拽了拽他的裤角:“请让我和您一起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它漏齿一笑:“森林太大了,您会迷路的。”
骑士摇了摇头:“不会的。”
他转身离去,小蛇妖目送他离开。

她踏在高大乔木间被落叶覆盖的地面上,身形敏捷,风声灌进兜帽,敲击耳鼓,与心跳声构成嘈杂而紊乱的乐响。踏在窸窣声和呼喊声被她甩在身后,只留下飞扬的碎叶和浅淡的残影。她听见呼喊声渐远,直至消失。她回头,来路被黑暗笼罩,像幕布合拢后的舞台,不见任何光亮。

[信]
亲爱的母亲,
近来可好?
我现在正在第三之海的空域给您写信。我曾在书中读过关于它的描述,但它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。这里异常的热闹,成千种鸟类在飞艇周围游弋,它们聒噪得很,但着实都是美丽的生物。飞艇前后的观景台上都挤满了观察鸟类的学生,我只好在艇舱内给您写信。
这艘飞艇上载满了旅客,多数都是学生,也有一些生意人——毕竟是开学季,好些商人可以大捞一笔。
飞艇上的学生们几乎都和我是同龄人。他们看起来都很有才华。说真的,直到现在,我还是对我能成为        的一员感到难以置信。
[一行模糊不清的笔迹]
刚才飞艇经历了一次猛烈的颠簸,观景台上的乘客们一窝蜂地涌了进来,我还以为是马贼来了,急忙把这封信收起来,然后我又想起这是在空中飞行的飞艇,哪来的马贼呢?我都为我自己感到可笑。
现在我正在艇舱的角落里给您写信。上千个学生和一群商人挤在一起,又闷热又嘈杂,我的脑子也乱了,还是想起什么就写什么吧。
带队的老师是个西国男人,我记不清他叫叫赫尔卡还是赫尔科。我在打工的魔具店里见过他。他每次来都买一些关于符咒的书籍--他一定是个符咒爱好者,不然不会连衣服上都布满符咒。他现在正站在艇舱中间,和一个女学生讲话。
周围的这些学生来自东国的不同地方,大略算下能有几百人---都是传说中的精英。
我看到了那个你曾经要求我当做榜样的那个神童,格兒拉尼。我用不用去要个签名给您?说笑的,他身边的女孩围了他好几圈,我估计是挤不进去了。
有一个女孩还给我算了运势,她说我这一程会坎坷万分。您知道我是最信这些的,所以我追问她我这剩下的人生是怎样的呢?她摇了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。吓得我一愣一愣的。
有一个男生在高声讲着故事,他说是他的探险经历,周围的学生都对他这上过龙潭下过虎穴的经历表示怀疑,但我感觉有可能是真的...吧。
仅这一艘空艇上就有这么多高手,我想,其他的学生也不会差吧?有点担心呢。
我活得很好,请别担心。

您的儿子

楚家被血洗的那天,整个雁城都笼罩在一片惶恐之中。
楚家是雁城的名门,祖辈护佑雁城这个边境小城不受山贼倭寇的侵扰。
却有谁人能料到,这几乎满门都精于骑射的家族,祖传的大院被一把火烧成废墟。

楚墨鸿被人从废墟中扒出来的时候就只悬着一口气了,众人一看如此都只是不住地摇头:可惜了这么好的年轻才俊,怕是救不过来了。有人忽然想起了什么,吆喝着众人抬着楚墨鸿向城东奔去。
雁城东部的城墙有些年久失修,马贼倭寇经常会趁着夜色摸进城里。久而久之城东便成了一片危险地域,在这定居的雁城居民只有少数人,一部分是楚家的兵士,另一部分则是那位医生及其随从。

众人把楚墨鸿抬到了城东,找到了那个门口挂着一只铜壶的院子。有胆大者敲了敲院门,许久门才伴随着吱呀一声打开。
开门的是一名少女,一身湖绿色襦裙,面有病色。她向一旁侧了侧身子,她打量了一番众人,方才示意他们把求医者带入院中。
进了院子,一股寂寥之气铺面而来,已是秋日,院中树木落叶纷飞,不见活物,就连那少女也是身带一股虚弱的气息,似乎随时会被这秋风吹走似的。院中有一小屋,业已是摇摇欲坠,唯有从那微开的窗口中飘出的袅袅烟气,方才证明这里有人居住。
“诸位,”那少女突然开口,吓了众人一跳:“先生喜静,不喜与生人交往。还请诸位将病人交与小女,便请回吧。”
“小姑娘,这人我们大汉抬着都费劲,你一人又怎能扶动?”有人如此说到。
那少女颦起了细细的眉:“先生如此言之,岂不是把人看扁了?”她走向楚墨鸿,众人为她让出了一条路,但见那少女左臂从他的右膀下穿过,搂住了他的左腰,又把他的右臂搭在肩上,用右手拉住,轻轻一拢,便背起了他。
众人大惊,正要议论纷纷,却听那微开的窗缝里透出了一声询问:“何事?”声音冷淡不带情感。
“先生,”少女恭敬地回道:“有客来访。”
“可有伤病者?”
“仅有一公子重伤。”
“我知了。”
那少女又转向众人,说道:“诸位请回吧。”便背着楚墨鸿向屋里走去。有人想要去嘱咐那医生几句,却被旁人制止。
片刻后,众人离开了此地。凄寂又回到了院中。

火舌舔舐着四壁,族人哀嚎着被刀剑刺穿。父亲依然坐在他的那把太师椅上,巍然不动。
他的胸口插着一柄剑。

楚墨鸿挣扎着从梦魇中逃出。
他感觉头痛欲裂,眼睛上蒙着什么冰凉潮湿的东西。
[这是哪里?]
[我还活着?]
他向四周摸索,想找到一个可以借力起身的地方,一挥手却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器皿。
“你醒了啊。”一个少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:“先别乱动,我去找先生过来。”
[先生?]

身着黑衣的人停下了手中的羊毫笔:“哦?不愧是兵门出身,倒也省了我的药材。”
那人起身,少女恭敬地侧身让路:“走吧,去看看那个大难不死的家伙。”

楚墨鸿躺在床上,脑内一片混乱。
[发生了什么?]
那个噩梦又浮现在脑海。
火,血,哀嚎,逃窜的族人,以及...
火光中被剑钉在了太师椅上的父亲。
[这究竟是...?]
“你醒了啊。”他听见愈近的脚步声。来者的身上有一股浓郁的草药气味。
“你是谁?”
“看来你的脑子还没坏掉——我是城东的那名医生,小少爷,你应该知道我。”
城东?他想起来了。

那年他和父亲一起外出视察,在路过城东的一家医馆时父亲忽然勒马。
“等我片刻。”
“恩?”
“我去看看你二弟。”
半个时辰后他看见父亲从庭院中走出。
当他们走在回府的路上时,楚墨鸿问道:“父亲,三年前的那个给二弟看病的是什么人?”
“是御医杜家的一个弟子。”
“御医杜家?那一定是个有很高超医术的医生喽?”
“当然,”父亲品出了他的弦外之音:“你是在质疑现在给你弟弟治病的医生吗?”
楚墨鸿撇撇嘴:“我看那家伙也不过一个江湖骗子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难不成那人还能比御医家的弟子更有能耐?”
“有能耐的是御医,他的子弟也可能有能耐,但这可不是绝对的”父亲叹了口气:“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。”
弟弟的病在第二年春天被治好。父亲喜笑颜开,欲重金以谢那医生,那人却只收了原本的药费,分文未多。
现在想想,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
他又想起了那个梦。
“医生?”
“嗯?”
“我的父亲...”
“小少爷,我可不是那些家养的雀儿,除了受人之托治好你外,我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蒙在他眼前的湿布被缓缓揭开。他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