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斑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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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...精怪和人类是一样的,在神的面前他们都是平等的。”
“...既然它还没有犯罪,也没有犯罪的征兆,那你们抓它又有什么理由呢?”

捕猎者看了看手中不断蠕动的鼓鼓的网,疑惑地看向眼前喋喋不休地劝说他的人:“可是...你是个骑士啊?”
“所以?”
“你杀过的精怪应该是大大多于我们这些猎户吧?”
骑士沉默了片刻:“我只送有罪的精怪去见天父。”
捕猎者耸耸肩:“好吧,如你所愿。”
“谢谢,愿天父与你同在。”他顿了顿:“另外,现在是禁猎期,请把你的捕猎工具交给我,没收充公。”

他目送猎户骂骂咧咧地离去,然后打开了网:“出来吧。”
他看见一双白皙的小手先从网口出现,瘦小的人形精怪从网内缓缓爬出,长发因为挣扎变得乱糟糟的,甚至缠在了身上:“谢谢您,人类先生。”
“你会说人的语言?”骑士皱眉。
“很少,”它抬起头,向骑士笑了笑:“和一旁村子里的人偷偷学的。”
它的眸中是一汪绿色,像水莲漂浮的古池,像孔雀尾尖的翎羽,像这一片古老的森林。
骑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它完全挣脱了那张网的束缚,现在骑士看出它是什么精怪了。它的下身是长长的蛇身。
“您看起来很惊讶?”
骑士回过神来:“不,没事。”他起身:“我该走了。”
小蛇妖拽了拽他的裤角:“请让我和您一起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它漏齿一笑:“森林太大了,您会迷路的。”
骑士摇了摇头:“不会的。”
他转身离去,小蛇妖目送他离开。

她踏在高大乔木间被落叶覆盖的地面上,身形敏捷,风声灌进兜帽,敲击耳鼓,与心跳声构成嘈杂而紊乱的乐响。踏在窸窣声和呼喊声被她甩在身后,只留下飞扬的碎叶和浅淡的残影。她听见呼喊声渐远,直至消失。她回头,来路被黑暗笼罩,像幕布合拢后的舞台,不见任何光亮。

[信]
亲爱的母亲,
近来可好?
我现在正在第三之海的空域给您写信。我曾在书中读过关于它的描述,但它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。这里异常的热闹,成千种鸟类在飞艇周围游弋,它们聒噪得很,但着实都是美丽的生物。飞艇前后的观景台上都挤满了观察鸟类的学生,我只好在艇舱内给您写信。
这艘飞艇上载满了旅客,多数都是学生,也有一些生意人——毕竟是开学季,好些商人可以大捞一笔。
飞艇上的学生们几乎都和我是同龄人。他们看起来都很有才华。说真的,直到现在,我还是对我能成为        的一员感到难以置信。
[一行模糊不清的笔迹]
刚才飞艇经历了一次猛烈的颠簸,观景台上的乘客们一窝蜂地涌了进来,我还以为是马贼来了,急忙把这封信收起来,然后我又想起这是在空中飞行的飞艇,哪来的马贼呢?我都为我自己感到可笑。
现在我正在艇舱的角落里给您写信。上千个学生和一群商人挤在一起,又闷热又嘈杂,我的脑子也乱了,还是想起什么就写什么吧。
带队的老师是个西国男人,我记不清他叫叫赫尔卡还是赫尔科。我在打工的魔具店里见过他。他每次来都买一些关于符咒的书籍--他一定是个符咒爱好者,不然不会连衣服上都布满符咒。他现在正站在艇舱中间,和一个女学生讲话。
周围的这些学生来自东国的不同地方,大略算下能有几百人---都是传说中的精英。
我看到了那个你曾经要求我当做榜样的那个神童,格兒拉尼。我用不用去要个签名给您?说笑的,他身边的女孩围了他好几圈,我估计是挤不进去了。
有一个女孩还给我算了运势,她说我这一程会坎坷万分。您知道我是最信这些的,所以我追问她我这剩下的人生是怎样的呢?她摇了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。吓得我一愣一愣的。
有一个男生在高声讲着故事,他说是他的探险经历,周围的学生都对他这上过龙潭下过虎穴的经历表示怀疑,但我感觉有可能是真的...吧。
仅这一艘空艇上就有这么多高手,我想,其他的学生也不会差吧?有点担心呢。
我活得很好,请别担心。

您的儿子

楚家被血洗的那天,整个雁城都笼罩在一片惶恐之中。
楚家是雁城的名门,祖辈护佑雁城这个边境小城不受山贼倭寇的侵扰。
却有谁人能料到,这几乎满门都精于骑射的家族,祖传的大院被一把火烧成废墟。

楚墨鸿被人从废墟中扒出来的时候就只悬着一口气了,众人一看如此都只是不住地摇头:可惜了这么好的年轻才俊,怕是救不过来了。有人忽然想起了什么,吆喝着众人抬着楚墨鸿向城东奔去。
雁城东部的城墙有些年久失修,马贼倭寇经常会趁着夜色摸进城里。久而久之城东便成了一片危险地域,在这定居的雁城居民只有少数人,一部分是楚家的兵士,另一部分则是那位医生及其随从。

众人把楚墨鸿抬到了城东,找到了那个门口挂着一只铜壶的院子。有胆大者敲了敲院门,许久门才伴随着吱呀一声打开。
开门的是一名少女,一身湖绿色襦裙,面有病色。她向一旁侧了侧身子,她打量了一番众人,方才示意他们把求医者带入院中。
进了院子,一股寂寥之气铺面而来,已是秋日,院中树木落叶纷飞,不见活物,就连那少女也是身带一股虚弱的气息,似乎随时会被这秋风吹走似的。院中有一小屋,业已是摇摇欲坠,唯有从那微开的窗口中飘出的袅袅烟气,方才证明这里有人居住。
“诸位,”那少女突然开口,吓了众人一跳:“先生喜静,不喜与生人交往。还请诸位将病人交与小女,便请回吧。”
“小姑娘,这人我们大汉抬着都费劲,你一人又怎能扶动?”有人如此说到。
那少女颦起了细细的眉:“先生如此言之,岂不是把人看扁了?”她走向楚墨鸿,众人为她让出了一条路,但见那少女左臂从他的右膀下穿过,搂住了他的左腰,又把他的右臂搭在肩上,用右手拉住,轻轻一拢,便背起了他。
众人大惊,正要议论纷纷,却听那微开的窗缝里透出了一声询问:“何事?”声音冷淡不带情感。
“先生,”少女恭敬地回道:“有客来访。”
“可有伤病者?”
“仅有一公子重伤。”
“我知了。”
那少女又转向众人,说道:“诸位请回吧。”便背着楚墨鸿向屋里走去。有人想要去嘱咐那医生几句,却被旁人制止。
片刻后,众人离开了此地。凄寂又回到了院中。

火舌舔舐着四壁,族人哀嚎着被刀剑刺穿。父亲依然坐在他的那把太师椅上,巍然不动。
他的胸口插着一柄剑。

楚墨鸿挣扎着从梦魇中逃出。
他感觉头痛欲裂,眼睛上蒙着什么冰凉潮湿的东西。
[这是哪里?]
[我还活着?]
他向四周摸索,想找到一个可以借力起身的地方,一挥手却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器皿。
“你醒了啊。”一个少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:“先别乱动,我去找先生过来。”
[先生?]

身着黑衣的人停下了手中的羊毫笔:“哦?不愧是兵门出身,倒也省了我的药材。”
那人起身,少女恭敬地侧身让路:“走吧,去看看那个大难不死的家伙。”

楚墨鸿躺在床上,脑内一片混乱。
[发生了什么?]
那个噩梦又浮现在脑海。
火,血,哀嚎,逃窜的族人,以及...
火光中被剑钉在了太师椅上的父亲。
[这究竟是...?]
“你醒了啊。”他听见愈近的脚步声。来者的身上有一股浓郁的草药气味。
“你是谁?”
“看来你的脑子还没坏掉——我是城东的那名医生,小少爷,你应该知道我。”
城东?他想起来了。

那年他和父亲一起外出视察,在路过城东的一家医馆时父亲忽然勒马。
“等我片刻。”
“恩?”
“我去看看你二弟。”
半个时辰后他看见父亲从庭院中走出。
当他们走在回府的路上时,楚墨鸿问道:“父亲,三年前的那个给二弟看病的是什么人?”
“是御医杜家的一个弟子。”
“御医杜家?那一定是个有很高超医术的医生喽?”
“当然,”父亲品出了他的弦外之音:“你是在质疑现在给你弟弟治病的医生吗?”
楚墨鸿撇撇嘴:“我看那家伙也不过一个江湖骗子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难不成那人还能比御医家的弟子更有能耐?”
“有能耐的是御医,他的子弟也可能有能耐,但这可不是绝对的”父亲叹了口气:“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。”
弟弟的病在第二年春天被治好。父亲喜笑颜开,欲重金以谢那医生,那人却只收了原本的药费,分文未多。
现在想想,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
他又想起了那个梦。
“医生?”
“嗯?”
“我的父亲...”
“小少爷,我可不是那些家养的雀儿,除了受人之托治好你外,我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蒙在他眼前的湿布被缓缓揭开。他睁开了眼。

雨夜。萨林城郊外。
手电筒刺目的白光在雨幕中闪烁。人声嘈杂,伴随着草木折断的声音。
雷尔夫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,躲在一棵巨树的树冠上,隐蔽在层层叠叠的树的枝叶中。他在发抖。
他这个样子像极了躲猫猫的孩子,在几个小时前他也许是,但现在他绝对不是,他现在经历的事情要比躲猫猫可怕的多。
他喘息着望向几小时前还是一片灯火的萨林城。现在那里只能称为是一片比较完整的废墟。有几点火光翩跹,但已不是灯火。
冷。比手里一直攥着的戒指的温度还要低。
有一束灯光晃向这树的树冠。雷尔夫猛的向后瑟缩,又忽然顿住。光芒狰狞刺目。从他脸上划过。
他们逮不到我的。雷尔夫低声喃喃。
雷尔夫的脸上抹满了树的绿色汁液,更何况那些士兵也不晓得“一个身高1.7m的少年”究竟是谁——长官发的指令永远模棱两可。
手电筒的光只是一闪而过。雷尔夫舒了一口气。

萨林城,此世界上的一个渺小城镇。如果你在世界地图上用放大镜找上一个小暗礁,也许都比在地图上寻找它容易些。
这是一个古镇。以历史悠久与木制品工艺精巧而闻名。每一个来此游玩的都会得到一本小册子—与这个时代其他城市那种絮絮叨叨的电子语音旅游指南不同,萨林城的旅游指南是纸质的,写作闪光点,读作不发达——以及一个萨林城最著名雕刻者的木雕吊坠——雷尔夫曾在各个木雕工艺者的库房里见过那种树状图腾,久而久之对于这种欺诈行为以见怪不怪。
而如今那些图腾全都被毁了。与木屋、木屑和那些曾令萨林城居民引以为傲的木雕一起,在袅袅而上的青烟里消散。
这可能只是个噩梦。雷尔夫认为自己应该用力甩头眨眼然后从这个梦魇中退出,他又会看到木叔在挑灯雕刻木像,豆大点的油灯光亮在黑暗中摇曳。他会望着那点火光出神,然后迷迷糊糊地睡着,最后看到的图像是木叔咳嗽着敲打那青铜的烟锅,惊起几只飞蛾。
这是个梦。
只是个梦。

有人高呼了一声:“高格里大人来了,快站好!”
还在恍惚中的雷尔夫被这一声喊叫彻底惊醒。他看见卫兵们慌慌张张地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站成整齐的队列。一个男人在几人护卫下走向队列。
不。这不是梦。
他看见那个高个的魁梧男人,身着湛蓝色军装,手持一柄步枪,稳步走向那树下。
是他。
彻骨的冰冷感。

那个男人在士兵的拥簇中走近了屋里,他看了看泰然地坐在木桌前用一杆老烟枪吸烟的老头,又看了看坐在一旁蓬头垢面的雷尔夫--他刚刚被士兵的喊叫和推搡叫醒,又被押着坐到了椅子上,喝令不许离开半步。
“初次见面,多有冒犯,”那个男人摘下了军帽,向木叔敬礼:“我叫高格里·雷昂纳多。”
木叔依然吸着他的烟,过了很久才冷哼一声,白色烟气从他的鼻孔里窜了出来。
“你...”木叔停顿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...也是'他们'派来的吧。”
高格里轻笑一声,将军帽带回头上:“看来老爷子并不糊涂嘛。那为何前几次非要装疯卖傻,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。”
木叔慢慢地吸了口烟:“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若是要买木器,老夫倒有的是。”
“我们这么大费周章,自然不是为了什么木器。”高格里走近了桌旁,上身前倾:“老先生自然知道吧---我们要的是什么。”
“老夫不知。”
高格里又笑了,雷尔夫觉得他笑的像只狐狸,特别是总蹲在城中心祭坛上的那只,每次城里出现灾祸,人们去祭坛前祈祷时,它总是蹲在上面,就像那些灾祸是它带来也只有它能带走似的。
“先生何毕这样。”

我瞟见了一只黑猫从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钻了进来,然后趴在我制药用的水槽里,眯着眼睛打呼噜----猫果然是一种液体。安迪偷偷地进了房间,烟雾从锅中升腾,弥漫了满屋,我看不清她在做什么,但我清楚地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嚎叫。
烟雾散去后我看见凯伊气呼呼地坐在一旁的壁橱上,水槽的碎片可怜地躺在地上,她的瞳孔还没完全变回人眼,安迪看起来有些被吓到,偷偷地窜出了房间。
“这是这个月的第13个。”我心疼了一下我的水槽。
“别让那个小鬼被我逮到。”她咬牙切齿地从壁橱上跳下来,落地时故意发出巨大的声响,还踢翻了地上的几个瓶瓶罐罐。
“你这样真对不起你猫之魔女的名头。”
“彼此彼此,万年家里蹲腐烂魔女大人。”
“是腐蚀魔女。”我更正道。
她翻了个白眼:“我不想和你斗嘴。”
“真巧,我也是。”
“我有正事要和你谈。”她努力在狼藉的房间里找到一片下脚的空地:“昨天...”
“巫师们袭击了一名魔女,和圣殿骑士一起。”我又向锅中倒了些鱼龙骨髓:“是这件事吗?”
她趴在桌子上,捡了个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收藏起来的头骨把玩起来:“有时候我很奇怪你有多少消息来源。”
我用烧瓶舀起锅中的药剂,混杂着绿色和灰色的液体看起来有点恶心,我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加入灰熊毫来调味,果然魔药都是色与味不可兼得吗:“我用魔药锅里的魔药渣滓占卜得出来的,信不信由你---来一点吗?一口提神醒脑,三口长生不老。 ”
“鬼才信你。”她把头骨扔向我,砸中了墙上的一张地图。
“我们都已经是鬼了。”我把瓶子递给她,正色道。
瓶里的药剂晃动着诡异的光泽。
我看见她刚刚还原的瞳孔有一瞬间又要变成竖瞳。
她轻轻地嘲弄地笑了一声:“我差一点就要忘了。”
“那就当我没说。”我施加在烧瓶口的封闭符文还没完全冷却,闪着光,像滚动的泪珠。她犹豫了很久,伸手接过。
然后,她抬手划开了符文。
...果然在暴力面前,魔法也是没用的。我想了想被她单挑过的那谁,那谁,和那谁谁,更肯定了这个观点。